长诗《九月献歌》

词语的黄昏

词语的黄昏

十一

还没醒来的再也不必醒来，
开始了，一切都开始了，
翅膀开始了飞翔，
死亡开始了欢唱，
城镇里，车轮开始了飞奔，
岩石下的水开始找不到方向。

我从一座城市来到另一座城市，
那里的人蒙着眼睛，
举起虔诚的双手，
他们在炎热中站得太久，
以至于找不到回家的道路。

“有人占据了我们的城市。”
“是谁？”
“一个懂得时间和死亡的人。”
“他带来了什么？”
“他带来了时间和死亡。”

孩子被绑在燃烧的火架上，
一群蒙着眼的人正在给孩子上刑，
孩子咬紧牙齿说：
“就把我交付给明天吧！”
明天，谁也说不清明天是什么。

十二

“我渴了，想喝水。”
“这里没有水，只有干燥的火焰。”
“那就让火再烧得旺一些吧，我想死。”
“这里没有死，只有生。”
“那就让我好好生吧！”
“好好生，在火焰里生。”

于是，孩子从火架上走了下来，
他恭敬地守侯着，等待着，移动着脚步，
那群蒙着眼睛的人得意洋洋，
他们试图埋葬白天，
并试图让自己变成黑夜，
但火光冲天，
他们被埋葬在巨大的火焰里。

稻草人啊，请转告你的子孙，
让他们推倒新盖的房屋，
让他们把新开通的道路堵塞，
让他们回到语言的内部，
去建立无始无终的世界，
然后把自己埋在那个世界。

十三

但是，你们却进入笼子，
把自己吊在树上，
残忍的空气无情地吹着，
你们汗流浃背，
突然一阵闪电，
你们便身陷于苍茫的暮色中。

还有什么值得期待？
你们放下手中的玫瑰，
你们被毒风缠绕，
你们不断变换场景，
又不断把场景埋葬。

你们活过吗？
如果你们活过那就说吧：
“生活不过是一场黑暗！”
黑暗，没有死亡的黑暗，
被炎热掩盖的黑暗，
你们在黑暗中演奏生命进行曲，
然后，在乐曲中尽情跳舞。

十四
其实，你们早已忘掉身边的河流，
那条曾养育过你们的河流。
天黑了，你们不知要去哪里？
这时的风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你们的身体就是一座战场，
你们在那里搏斗、撕杀，
并用你们的智慧向世界宣告：
看，我就是一切！

是的，你们就是一切，
马路上的车轮火星四溅，
你们狂奔，裸露着身体，
穿过黄昏之门，
在城市附近的荒地建造新的城市，
在黑暗的道路上开辟新的道路，
然后，你们挥舞钢刀，
在地狱之门高唱死亡之歌。

你们是最终的胜利者，
稻草人啊，夏天才刚刚开始，
动物们已围起了篝火，
它们在等着漂流多年的人回家。

十五

回家，哪里才是家？
城市和乡村到处都充满疾病，
行走在路上的蚂蚁，
犹如空洞的死尸，
它们的眼里没有泪水，
它们的房屋被烈火烧毁，
无家可归，无家可归，
被阳光装扮的宫殿，
此时已变得空荡荡的。


我不是唯一的幸存者，
剧场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另外一群幸存者走上舞台，
他们头戴金色时钟，
身着火焰和灰烬，
尽情表演虚无进行曲。

“存在过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活过的一切又将再次复活，
生命周而复始，
尸体在尸体上开花、结果、行驶，
最后抵达他想要去的地方。”


十六

他们抵达一条有毒的河流，
然后脱下衣服，
“我要把身上的污垢洗尽。”
“洗吧，洗吧，尽情洗吧！”
“我要找回我的宝座。”
“找吧，找吧，尽情找吧！”
“我要重新占领这座城市。”
“占领吧，占领吧，尽情占领吧！”

舞台上的人越来越多，
河流上的乌鸦在观看人群表演，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这是什么声音？”
“时间的声音——”
“乌鸦的声音——”
“美好的祝福声——”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听到声音的人都在水里沉醉，
一块木板漂过来说：
“收拾好行李，跟我走吧！”
于是，人们穿好衣服，
跟随木板又去了另一个地方。

十七

另一个地方又有些什么？
那里的人都开着窗户，
门却紧紧关闭。
“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
“你跟随一块木板漂到了这里。”

我被吊在一棵苹果树上，
背后依然是火焰，
烤得我汗流浃背，
我说我承受不了这样的煎烤，
他们说那你就将被水淹死。
淹死和烤死都是死亡，
但我却渴望死在水里。

就在那个漆黑的夜晚，
一只萤火虫飞了过来，
“我们捉住了什么人？”
“捉住了一个不愿被火烧死的人。”
“如果他不愿意死，
那就让他活下去吧！”

十八

“不，他眼里没有泪水，
没有火焰，也没有玫瑰，
他眼里只有水，时间之水，
除非他离开我们的世界，
去另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世界。”

“哪里才是让他活下去的世界？
到处都是飞舞的疾病，
他只是个匆匆过客，
时间就是他的上帝，
他活下去的唯一可能就是先杀死自己。”


“我宁愿杀死自己！”
只要我死后能变成时间。”
“你这不知羞耻的家伙，
你看到了那个敲钟的人，
当他把钟敲响的时候，
他其实已经变成了枯木，
请闭上眼睛，关上大门吧，
你是唯一的死者，
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十九

稻草人啊，时间快到了，
请跟我一起上船吧，
到对岸的城镇去，
带上死亡的余音，
以及这个季节的炎热，
到另一重玻璃的世界，
去感受墓碑上的生。

萤火虫在光里埋葬了自己，
飞鸟在翅膀中埋葬了自己，
玫瑰在泥土中埋葬了自己，
而你呢？
你说将在时间中埋葬自己，
但我看不到时间里的尸骨，
你站在语言的悬崖边，
和一片落叶站在一起。

哦，稻草人啊，
该起程了，
请收拾好装满黑夜的行李，
和我一起走向烈火，
走向牢笼中的闪电。

二十

“轰隆隆，轰隆隆——”
一声声巨响，
在九月开始的地方结束了。
谁也没来得及回头，
谁也没等到雪花飞舞的那天，
随着世界的一声声巨响，
该倒塌的轰然倒塌了。

九月，我们什么都没留下，
高脚杯里的红酒，
既愚蠢又充满黑暗，
我被火焰欺骗了一生，
又被雨水带到南方，
我什么都没抓住，
黑夜是永远的家园，
我带着语言在其中穿来穿去。

又有什么地方能去呢？
船帆发出哀号，
血液中集聚的灯光，
转眼之间就交给了影子，
一场梦，
一场游戏，
一粒粒被世界抛弃的尘埃
和花瓣……


2009年9月完成于深圳